密乘佛學會

Vajrayana Buddhism Association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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歷程

‧談錫永

 

要談我的藝術歷程,可以先由一管羊毛筆開始。

依古老的風俗,嬰孩出世一百日,稱為「百晬」,晬是「周歲」、「周時」的意思,這是先秦時代的語言。幾十年前廣州還保持著這種風俗,嬰孩百晬之日,將種種物品擺成一個大圓圈,這些物品有文房四寶、有胭脂水粉、有算盤賬簿、有針黹服飾、有食物、有鞋袜……,將嬰孩放在這個圓圈當中,大人圍觀,可是不能作任何暗示,看嬰孩自己去抓拿甚麼事物,由此便判斷這嬰孩的性格,以及一生發展的趨向。

我在百晬那一天,一手抓起一管羊毛筆,先父紹如公看見,十分高興,認為這孩子可以承繼家族的文化傳統。我的曾祖父廣楠公,以畫水墨牡丹出名,他是廣州同文館的第一任館長,同文館即是外語學校,因此他的水墨牡丹曾被介紹到外國;我的叔曾祖廣慶公,以書法出名,他在甘州做官,治蹟與書法同為時人所敬重;先父紹如公以行草書法出名,廣州世家以得其一紙為榮;先七叔少撫公以金石篆刻、以及彈奏古琴馳譽,由於三代都出文人,因此家族很看重這個傳統。我這一輩兄弟未見有人有書畫金石的天份,所以紹如公看見我拿起一管羊毛筆,便非常開心,立即跟少撫七叔商量,怎樣將這嬰孩培養成材。

所以,這一管羊毛筆,便決定了筆者一生的興趣。

還不到三歲,先父和七叔便教筆者執筆、研墨,然後任筆者塗鴉,那時筆者覺得十分開心,這種感受,到如今還記憶猶新。到了五歲,開始臨碑帖,還請了佟紹弼先生來教筆者詩詞與書法,佟先生是嶺南有名的詩人,為「南園後五子」之一,「南園前五子」有一位很有名的詩人,便是柳亞子先生,由此可見佟先生在文化界的地位。

就在五歲那一年,隔山畫派大師張純初先生因常來筆者家中作客,所以時時見到筆者塗鴉,他認為這個小孩用筆得法,頓挫自然,便主動提出要教筆者學畫,他當時在廣州畫壇聲譽甚高,在隔山派中他是高劍父先生的師兄,先父當然馬上答應,立刻叫筆者斟茶拜師,由此筆者便開始學畫生涯。歸根究底,還是因為百晬那天抓到一管羊毛筆,如若不然,就不會有跟純初師學畫的機會,因為先父就不會鼓勵筆者亂塗鴉。

隔山派由居巢、居廉兄弟開創,因為居氏兄弟居於廣州河南隔山鄉,所以他們的畫派便以「隔山」為名。隔山派影響嶺南的畫風甚大,一時名人輩出,寫畫的人無不受其影響。其畫法以「撞粉」、「撞水」為特色。例如「撞粉」,在畫花的時候先染色來寫花瓣,俟其稍乾,再用筆蘸粉,由花瓣上端逆筆撞過去,於是粉與顏色交融,不但鮮豔,而且還有立體的感覺,同時還可以看見筆法。這種畫法稱為「半工半寫」。至於「撞水」,是用來寫枝幹和葉瓣,亦是先用顏色和墨來寫,俟其稍乾,再用筆蘸水,逆鋒撞入色墨之中,由此得到質感,還可以表現枝葉的受光。

純初先生先起初教筆者寫雙鈎。還記得,第一次執筆學畫,畫的是水仙,純初先生教導用甚麼筆法畫花,用甚麼筆法畫葉,他很注重運用書法來入畫,例如畫水仙葉,便有篆書、隷書、行草三種筆法。記得畫了一年,亦只畫過水仙、菊花、蘭花三種,若筆法不依書法的用筆,純初先生便不高興。

那時候,先父又教筆者欣賞碑帖,研究名家的用筆和結體。例如李北海的用筆,筆筆過頭,亦即是寫完一筆,筆鋒再兜向上,然後才寫第二筆;至於趙孟頫,則從不過頭,筆鋒傾向於下,因此他寫捺刀,必然不成刀形,因為筆鋒向下則不成刀。至於結體,便須要欣賞筆畫佈置的疏密,篆、隷、行、草的結體都不同,先父要教筆者看空白處,即是前人所說的「計白當黑」。佟紹弼先生那時候則教筆者學草書,先學「草歌訣」,然後再欣賞名家的草書,這就能跟張純初先生所教配合,在鈎枝葉時,便懂得如何佈置疏密,不須造作,自然就疏密得宜。

到了筆者虛齡九歲時,張純初先生過世,但那時候已經學曉了畫沒骨花鳥草蟲,七叔少撫公開始介紹筆者和一些前輩認識,都是傳統畫家,不喜歡隔山派和嶺南派的畫法,張祥凝先生便叫筆者再學「芥子園」。由此筆者開始涉獵京派和海派的畫法,不過沒有成就,畫畫只是畫,毫無意境。只有用隷書筆法畫藤時,才覺得合意。

就這樣,渾渾噩噩地到了十六歲,自己覺得書畫都無成就,愧對先父。十六歲那年,認識了嶺南派第二代畫人趙崇正先生,於是跟鄔錫華兄一同拜師。趙先生要筆者從頭開始,先學素描,於是介紹林榮俊先生教導筆者,學了兩年素描,同時學寫生,趙先生才開始教畫國畫。趙先生又帶筆者認識一些前輩,他說:你可以不學他們的畫法,但一定要認識他們的畫法。就這樣,總算是認識了宋院、青綠山水、南宗山水、沒骨花卉的畫法。不過筆者最喜歡的還是所謂文人畫,只有文人畫才能夠進入石濤所說的「一畫」的境界。所謂「一畫」,即是畫人心中突然而起的意境,於心中存此意境時,順手揮灑,便表達出心中存想的境界,因有境界為主,所以無論畫多少畫,都只是「一畫」。雖然是順筆揮灑,但由於平時早已習慣了筆法與墨法,所以以筆墨為工具,便能寫出獨特的境界,前人所謂「畫中有詩」,即是畫中有詩的境界。能夠這樣,筆墨便不只能夠成象,而且能成詩境。

所以筆者很喜歡看文人畫。沈周的山水是文人畫,唐伯虎的山水便差一點了,可以這樣說,唐伯虎只是畫畫,沈周才是真正的寫意。表現個人風格最強烈的明代畫家,是徐青藤,他一生坎坷,可是卻成就了他的畫境,看他的畫有如聽「二泉映月」。我聽「二泉映月」,覺得所謂「二泉」便是瞎子阿炳心中的一雙眼,看徐青藤的畫,從筆墨可以看到一個囚徒在越獄,可是這個囚徒,卻有無限的自尊,在他眼中,循規蹈矩的世人,其規矩便是他的監獄。

近代畫人我最喜歡黃賓虹和潘天壽,他們兩人的畫有很強烈的對比,但同樣都是能寫意境的文人畫。所以當潘天壽逝世時,筆者立即編成一本他的畫冊,交台灣「藝術家」出版社出版,可惜印刷得太壞,錯字又多,令筆者愧對「壽者」,但總算是表達筆者對他尊重的一點心意。他們二人的畫,對筆者其實影響甚深,其影響不在於貎,而在於神。

在紐約,看到陳白陽的一冊牡丹,是真蹟,筆者看得也很入神,他的畫比徐青藤斯文,這是由於個人際遇有所不同,性格也有所不同,但能寫出心境則相同。陳伯陽雖然寫的是牡丹,卻可以見到他不追求世俗的富貴與華麗,寫出來的牡丹依然有文人的氣質,這是布衣的自尊,所以不須要華麗,卻仍然有自足的氣派,人能自足,即是富貴,牡丹的精神在此而不在彼。讀過這本畫冊,筆者的用筆便有所改變,用這筆法,還可以寫山水畫。

筆者畫畫,其實只是自我消遣,意到即畫,有時修禪定,心中突然出現一個境界,便立即起坐,舞筆弄墨,但求寫出心中的覺受,不論畫之精拙,這種畫不能說是禪意,只是一個平凡的人寧靜下來的心境。

有人說,筆者的畫常常有不同的寫法,其實不是,只是心中常常有不同的覺受。石濤題畫詩有一句:「冷透鬚眉見小乘」,他是大乘禪師,只因為有一個「冷透鬚眉」的覺受──即於此時心識不起,心無所緣──因此便將此說為小乘行人的定中境界。所以看石濤的畫,也覺得他常常有不同的面目,此即心意之所關。

從學畫開始,至今已七十餘年,我並不以為自己的畫成功,亦不為目前市場畫價高企而垂涎,寫畫長養心靈,自己其實所得已多。畫成之後,把畫幅貼起來觀看,又覺得自己可以與前人為友,有時覺得跟徐青藤、陳白陽相對,有時覺得跟黃賓虹、潘天壽相對,持著茶盞時便很開心。

回想當日百晬時,找起一管羊毛筆,先父以為我的成就在於書畫,其實不是,是我的佛學繙譯與著作,已出了近七十本書,現在還繼續在寫,總算有一點小小的成就,即使不算成就,也可以看成是一個紀錄,這才是那管羊毛筆的象徵。筆者很少舉行個展,亦未有出過畫冊,如今畫冊得以出版,恐怕亦只是一個紀錄而已。有一個學佛五十年的人,畫了七十多年的畫,這些畫居然可以印出來給人觀看,這便是一個心路歷程的紀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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